首頁>文化視野>哲學社會科學

面向變化世界的當代領域哲學

時間:2020年09月07日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吳向東
0

  真正的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當前,世界的變化更加深刻,時代的挑戰更加多元。新冠肺炎疫情無疑正在改變著人們的行為方式、交往方式,甚至引發了個別國家地區的民粹主義和民族主義泛起,但這非但不能作為否定經濟全球化現實的依據,反而證明了經濟全球化的深度發展使得各個國家、民族、個人從未像今天這樣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造就經濟全球化的現代性,以資本和理性為核心,在創造和取得巨大物質財富與精神成就的同時,日益顯露著其內在矛盾、沖突及困境,這種矛盾、沖突和困境在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流行中進一步放大。同時,現代科技的迅猛發展,特別是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信息技術革命,帶來了深刻的人類學改變。它不僅改變著人們的生產方式,而且改變著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在世界歷史大背景下展開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形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理論、制度、文化。變化著的世界與時代,以問題、文本、實踐的方式召喚著當代哲學家們,去理解這種深刻的變化,回應其內在的挑戰,反思人的本性,塑造美好生活理念。為此,價值哲學、政治哲學、認知哲學、古典哲學,作為四個當代重要的領域哲學,被時代和實踐凸顯出來。

  1.價值哲學

  價值哲學,是研究價值問題的哲學分支學科,它探究價值的本質和基礎,討論評價的標準和合理性,反思價值觀的沖突與選擇。如果哲學是對生活方式的探索,那么價值哲學就是它的核心。盡管哲學史上一直有著強大的道德哲學和政治哲學傳統,但直到19世紀中后期,自德國學者洛采、尼采開始,價值哲學才因為價值和意義的現實問題所需作為一門學科興起。經過新康德主義的張揚,現當代西方哲學的重大轉向都在一定程度上蘊含著價值哲學的旨趣。20世紀上半葉,價值哲學在西方達到一個高峰,并逐漸形成先驗主義、經驗主義、心靈主義、語言分析等研究路向。20世紀70年代以后,西方價值理論的研究重心從價值的元問題轉向具體的道德和政治規范問題,其理論直接與公共的政治生活和個人的倫理生活相融合。

  中國價值哲學研究興起于20世紀80年代,緣于改革開放實踐的內在需要,并由1978年關于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直接引發。40多年來,價值哲學經歷了從分析價值概念到探究評價理論,再到聚焦價值觀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研究的發展歷程,貫穿其中的是理論邏輯和實踐邏輯的統一。在改革開放的實踐中,我們首先通過內涵價值的科學真理觀解決對與錯的問題,其次通過“三個有利于”評價標準解決好與壞的問題,最后通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解決一個國家共同的思想道德基礎問題。同時,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相互交融促進,以及與國際價值哲學的交流和對話,也是價值哲學研究發展歷程中的顯著特點。中國價值哲學在價值本質、評價的合理性、價值觀的結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內涵與邏輯等一系列問題上形成了廣泛學術爭論,取得了諸多的理論進展。就其核心而言,主要成就可歸結為實踐論基礎上的主體性研究范式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理論建構這兩個方面。

  價值哲學所取得的成就具有強烈的時代性特征和階段性特點。隨著世界歷史的充分展開和中國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無論是回應當代中國社會和人類發展的新矛盾與重大價值問題,還是回應價值哲學內部的廣泛爭論形成的理論空間,都預示著價值哲學未來的發展趨向。第一,完善實踐論基礎上的主體性研究范式,實現價值基礎理論的突破。實踐論基礎上的主體性范式具有解釋性優勢,同時也需要通過對人和實踐(行動)在具體社會歷史和文化傳統中的互構關系的進一步解釋,從而更好地說明人的內在價值、主體間的價值關系、價值的超越性維度等,并突破傳統獨斷論的價值思維方式,為當代諸價值問題的探究提供堅實基礎。第二,反思現代性的價值困境,特別是新冠肺炎疫情和后疫情時代的價值分裂,深入探究構建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主導的中國價值?,F代性的種種危機早已顯露著以資本和個人原則為圭臬的現代價值的歷史邊界和困窘,疫情則像一面多棱鏡,將不同個體、群體、國家、文化傳統之間的價值分歧與撕裂充分折射呈現出來,并進一步強化了現實世界的脆弱性。我們需要重新思考,什么樣的價值理想、原則、規范是合理的,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基礎何以可能。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作為一種全新探索,需要我們深度探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的核心價值理性、價值思維和價值原則。第三,對當代科學技術的研究和應用進行價值反思和價值立法。以人工智能、大數據、物聯網、生物技術為代表的現代科學技術深度介入人類生活,改變著世界,也創造了一個需要從價值文化視角去重新審視和制定法則的領域與空間。我們需要認真反思現代技術及其應用帶來的諸般價值難題,通過積極的價值立法以避免機器控制世界的技術冒險。

  2.政治哲學

  政治哲學是在哲學層面上對人類政治生活的探究,具有規范性和實踐性。其核心主題包括政治制度的根本準則或理想標準,財產、權力、權利與自由如何分配等。盡管東西方都具有豐富的政治哲學傳統,但20世紀70年代以降,隨著羅爾斯《正義論》發表才帶來了規范性政治哲學在西方的復興,形成了錯綜復雜、蔚為大觀的政治哲學思想景觀。后現代主義、女權主義、生態主義以及當代左派等各種思潮則層出不窮,凸顯了多元文化政治哲學。

  國內政治哲學的研究,隨著改革開放而起步,21世紀以來開始興盛,逐漸成為熱點,經歷了從譯介、述評到理論主體自覺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首先,西方政治哲學家的文本得到全面譯介和深入的研究。從柏拉圖、黑格爾到羅爾斯、施特勞斯、吉登斯、哈貝馬斯、阿倫特,各種流派、不同時期的代表性人物的經典著作,均被譯介,他們各自理論之間的異同與紛爭也得到了精細的梳理、研究與把握。其次,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強勢崛起。學者們自覺認識到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理論向度以及可能性的建構,圍繞事實與價值、理想性與現實性、歷史唯物主義與政治哲學的關系等,探討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性質與特征;通過馬克思主義與正義的關系的討論,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平等觀、自由觀、公正觀、民主觀的闡釋,現代性、公共性以及公平與效率關系等問題的研究,論述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重要內容,回應了政治實踐中的重大現實關切。最后,中國傳統政治哲學在新的語境下被加以理論透視和現代闡釋,特別是在與西方哲學思想的比照中日益開顯其當代價值。此外,從一般性視角對政治哲學的學科定位和方法論予以澄清和反思,也取得了進展。

  無論是西方政治哲學的復興,還是國內政治哲學研究的興起,背后都能發現鮮明的實踐邏輯,以及對現實問題的理論訴求。面對當代實踐和世界文明的裂變,政治哲學任重道遠。第一,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本身并不是現成的,而是需要被不斷建構的。人類解放,是馬克思主義,也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主題。在這一傳統中,人的解放首要的取決于制度革命,制度革命其實包含著價值觀的變革。所以,在當代理論和實踐背景下討論人的解放,不能離開對正義、自由、平等、尊嚴等規范性價值的不斷闡明。第二,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背景下建構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是當代中國政治哲學研究的理論旨趣。這一旨趣不僅需要闡明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理論性質、內涵和體系,更需要關注和探究當代中國政治實踐中的問題、矛盾與經驗,探索人民美好生活的現實可能性,實現與當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的深度和廣度相對應的理論建構。第三,當代世界范圍內人類政治實踐中的重大問題需要創新性研究。中國學界需要以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為基本框架,綜合各種思想資源,真正面對全球治理和人類政治實踐中的諸般挑戰,對諸如民粹主義、種族主義、環境政治、全球正義、國際秩序、世界和平等重大實踐問題,做出時代性回答,探究好的世界何以可能。

  3.認知哲學

  認知哲學是在關于認知的各種科學理論的基礎上反思認知本質的哲學學科。哲學史上一直存在著關于認知的思辨傳統,但是直到20世紀中葉開始,隨著具有跨學科性質的認知科學的誕生,認知哲學作為哲學的分支學科才真正確立起來,并以認知科學哲學為主要形態,涉及心理學哲學、人工智能哲學、心靈哲學、認知邏輯哲學和認知語言哲學等。它不僅處理認知科學領域內帶有哲學性質的問題,包括心理表征、心理計算、意識、行動、感知等,同時也處理認知科學本身的哲學問題,對認知神經科學、語言學、人工智能等研究中的方法、前提、范式進行哲學反思。隨著認知諸科學,如計算機科學、認知心理學、認知語言學、人類學、認知神經科學等學科的發展,認知哲學的研究在西方學界不斷推進。從圖靈到西蒙、從普特南到福多,從德雷福斯到塞爾等,科學家和哲學家們提出了他們自己各不相同的認知理論,共同推動了認知科學的范式轉變。在認知本質問題上,當代認知科學家和哲學家們先后提出了表征—計算主義、聯結主義、“4E+S”認知等多種理論,不僅深化了對認知的哲學理解,也為認知科學發展清理障礙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支持。

  國內的認知哲學研究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從與認知相關的具體學科的哲學問題的譯介和評述開始,如對心靈哲學中關于認知哲學問題的譯介,對人工智能相關哲學問題的評述,對神經科學和腦科學相關哲學問題的研究等,逐步過渡到統一的以認知科學為基礎的關于認知本質的深入探討。21世紀以來,認知哲學成為我國哲學研究的一個重要熱點領域,國內學者與國際學界保持著緊密的聯系與高度的合作,研究內容也逐漸與國際同步。

  認知哲學與認知科學的內在關系,以及其學科交叉性,決定了認知哲學依然是一個全新的學科領域,保持著充分的開放性和成長性。在新時代背景下,隨著認知諸科學的發展和突破,研究領域中新問題、新現象的不斷涌現,認知哲學會朝著多元化方向發展。首先,認知哲學對已經拉開序幕的諸多認知科學領域中的重要問題要進行深入探索,包括心智雙系統加工理論、知覺—認知—行動模型、自由意志的機制、道德決策、原初意向性的涌現機制等。其次,認知哲學會繼續對認知科學本身的哲學前沿問題進行反思和批判,包括心理因果的本質、意識的還原策略、具身性的限度、智能機器倫理、情境要素的作用、實驗哲學方法等,以期在認知科學新進展的基礎上取得基礎理論問題研究的突破。最后,認知哲學必然要與其他研究人的活動的學科進行交叉。由于認知在人的活動中的基礎性,關于認知本身的認識必然會為與人的活動相關的一切問題研究提供基礎。因此,認知哲學不僅本身是在學科交叉的基礎上產生的,它也應該與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法學等其他學科相結合,將其研究成果運用于諸學科領域中的相關問題的探討。在哲學內部,認知哲學也必然會與其他領域哲學相結合,將其研究成果應用到形而上學、知識論、倫理學、美學諸領域。通過這種交叉、運用和結合,不僅相關學科和問題研究會得到推進,同時認知哲學自身也會獲得新的發展。

  4.古典哲學

  古典哲學,是指東西傳統哲學中的典型形態。西方古典哲學通常是指古希臘哲學和建立在古希臘哲學傳統之上的中世紀哲學,以及18世紀末到19世紀上半葉以康德和黑格爾為代表的德國古典哲學。無論是作為西方哲學源頭的古希臘哲學,還是德國古典哲學,西方學界對它的各方面研究都相對比較成熟,十分注重文本和歷史傳承,講究以原文為基礎,在歷史語境中專題化討論問題。近年來一系列草紙卷軸的發現及文本的重新編譯推動著古希臘哲學研究范式的轉換,學者在更廣闊的視野中理解古希臘哲學,或是采用分析的方法加以研究。德國古典哲學既達到了傳統形而上學的最高峰,亦開啟了現代西方哲學。20世紀德國現象學,法國存在主義、后現代主義等思想潮流皆從德國古典哲學中汲取了理論資源。特別是二戰之后至今,通過與當代各種哲學思潮的互動、融合,參與當代問題的討論,德國古典哲學的諸多理論話題、視閾和思想資源得到挖掘和彰顯,其自身形象也得到了重塑。如現象學從自我意識、辯證法、社會正義等不同維度推動對古典哲學誤解的消除工作,促成了對古典哲學大范圍的科學研究、文本研究、問題研究。以法蘭克福學派為首的西方馬克思主義,從闡釋黑格爾總體性,到探究否定辯證法,再到發展黑格爾承認理論,深刻繼承并發揮了德國古典哲學的精神內核。在分析哲學潮流下,諸多學者開始用現代邏輯對德國古典哲學進行文本解讀;采用實在論或實用主義進路,討論德國觀念論的現實性或現代性。此外,德國古典哲學研究也不乏與古代哲學的積極對話。在國內學界,古希臘哲學,特別是德國古典哲學,由于其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密切關系,受到矚目和重視。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古典哲學家的著作翻譯工作得到了加強,出版了不同形式的全集或選集。研究的領域、主題和視閾得到擴展,如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政治哲學,康德的理論哲學、美學與目的論、實踐哲學、宗教哲學、人類學,黑格爾的辯證法、法哲學和倫理學的研究等。

  中國古典哲學,包括先秦子學、兩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理學等,是中國人對宇宙人生、家國天下的普遍性思考,具有自身獨特的問題意識、研究方式、理論形態,構成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深刻影響了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和價值世界。在近現代社會轉型中,隨著西學東漸,中國傳統哲學學術思想得到重新建構,逐漸形成分別基于馬克思主義、自由主義、保守主義的不同的中國古典哲學研究范式,表現為多元一體的研究態勢。其中胡適、馮友蘭等借鑒西方哲學傳統,確立中國哲學學科范式。以侯外廬、張岱年、任繼愈、馮契為代表,形成了馬克思主義思想指導下的研究學派。從熊十力、梁漱溟到唐君毅、牟宗三為代表的現代新儒學,力圖吸納、融合、會通西學,實現理論創造。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古典哲學研究者們結合改革開放的偉大實踐,積極挖掘和深度闡釋和諧理念、大同理想、生態意識、道德修養等中華優秀傳統思想資源及其當代價值,并在推動儒學、國學文化熱潮中,努力參與中國特色哲學話語體系的建設。

  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中國現代化進程進入嶄新階段,面對變化著的世界中的矛盾和沖突,中國古典哲學研究無疑具有新的語境,有著新的使命。一方面,要彰顯中國古典哲學自身的主體性。揚棄簡單移植西方哲學基本問題預設與義理體系的研究范式,對中國古典哲學自身基本問題與義理體系進行反思性探索和總體性自覺建構,從而理解中國古典哲學的本真,挖掘和闡發其優秀傳統,使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與當代文化相適應,與現代社會相協調。另一方面,要回到當代生活世界,推動中國古典哲學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以當代人類實踐中的重大問題為切入點,回溯和重釋中國古典哲學,通過與馬克思主義哲學、西方(古典和當代)哲學的深入對話,實現理論視閾的交融、理論內容的創新,著力提出能夠體現中國立場、中國智慧、中國價值的理念、主張、方案,從而激活中國古典哲學的生命力,實現其內源性發展。

  價值哲學、政治哲學、認知哲學、古典哲學,雖然是四個相對獨立的領域與方向,然而它們又有著緊密的內在聯系,相互影響、相互交融。政治哲學所討論的核心問題,包括政治價值、政治制度的準則、政治理想,都屬于價值問題,因而價值哲學無疑為政治哲學提供了相應的理論基礎。認知哲學屬于交叉學科,著力研究認知的本質。無論是價值活動,還是政治活動,都不能離開認知,因而價值哲學和政治哲學并不能離開認知哲學,反之亦然。古典哲學作為一種傳統,是不可能也不應該為思想研究所割裂的。無論是當代問題的解答,還是新的哲學思潮和流派的發展,往往都需要通過向古典哲學的回溯而獲得思想資源和理論生長點,古典哲學也通過與新的哲學領域和方向的結合獲得新的生命力??傊?,為時代和實踐所凸顯的價值哲學、政治哲學、認知哲學、古典哲學,正是在相互聯系、相互交融中,回應變化著的世界,解答時代課題,從而實現哲學的當代發展。

 ?。ㄗ髡撸簠窍驏|,系北京師范大學價值與文化研究中心、哲學學院教授)

(編輯:張金菊)
會員服務
十一运夺金出号走势图